雪花紛飛，冬天的景物一下子靈動活潑起來。
那天坐在書房讀書，聽見樓下孩子們的歡呼聲，抬眼向窗外望去，發現漫天雪花在空中悠然飛揚著。這樣的天氣里，我總是格外想念母親做的羊湯。記得小時候，每逢冬天，母親就張羅著買羊腿、燉羊湯。母親買回羊腿，先把骨頭剔開，把羊肉切大塊放在小桶里，用鹽水浸泡一天一夜。然后撈出洗凈后切小塊，倒少量油淺炒一下，加料酒去腥，最后放大鍋里加水熬煮。調料則相當簡單，只有小香、花椒和鹽。越是感人食材，烹飪方式越簡單。無需過多雕飾，肉的本味才會更加分明。水開后，小火慢燉4-5個小時，加入黃花、木耳、粉絲、蔥花和香菜，就可以大快朵頤。燉好的羊湯，羊肉軟爛，湯汁鮮美，湯里黃、黑、白、綠各色配菜極盡招搖；放一勺油潑辣子，配上母親烙好的燒餅，真是酣暢之極。冬天，是煙火蒸騰、有滋有味的季節。
“晚來天欲雪，能飲一杯無?！边@是冬日黃昏白居易對朋友劉十九的真摯發問，也是浪漫的邀約。前些年，看陳可辛導演的電影《如果·愛》，印象最深的一幕是：外面冰天雪地，男女主人公在簡陋的屋子里涮著火鍋，熱氣使窗玻璃氤氳不清，也似乎隔絕了塵世的一切喧囂與算計。那時，兩人都很窮，但夢想讓生活熠熠生輝。此情此景下，那些掏心窩子的話，會如春江潮水連海平吧，即便只是聊著家常，也會有天荒地老的感覺吧。冬天，是適合傾訴衷腸的季節。
雪中漫步，也別有情致。記得初中時隨父母搬到城里上學，也是在冬天。父親在大學任教，那里彌漫著一種特別的氛圍。下午時分，操場人氣爆棚，各類運動讓人目不暇接。女大學生們喜歡模仿港劇里女主角的發型，高馬尾斜斜地扎在腦袋側面；晚上教學樓里燈火通明，宿舍樓里人聲鼎沸……這些都讓我感到新鮮。然而，最打動我的是每日三餐時準時響起的廣播，播放的內容有詩朗誦、新聞播報等，而最讓我著迷的是各種歌曲。準確地說，是歌曲串燒。王潔實、謝莉斯、關牧村、葉麗儀、高勝美的聲音，余音繞梁。海峽兩岸歌手，流行民族唱法，應有盡有。每當歌聲想起時，我總會放下手中的碗筷，走到窗前，聽得出神。
后來，一家人養成了除夕看春節晚會的習慣。而春節晚會，堪稱流行歌曲的最大推手。張明敏的《我的中國心》、費翔的《冬天里的一把火》，都因在春節晚會演唱而廣為流播。凡有井水處，皆能歌此曲。大學的廣播里，也會反復回放這些歌曲；在娛樂方式比較單一的年代，聽歌，真是一種莫大的精神享受。春晚歌手中，我最難忘的是張德蘭女士。1986年，香港歌手張德蘭在春節晚會上演唱了《春光美》。張德蘭身著白色短外套、黑色褲子，凸出了悠長的腿部比例；黑白配，經典又有韻味。她文靜地站在舞臺上，沒有夸張的舞蹈，只有恰到好處的幾個手部動作和轉身。眼睛大大的，又圓又黑，閃爍著光澤。嘴角的笑容，壓抑不住地外溢。那是一種深知自己的珍貴，深知生活的美好，對未來充滿憧憬、自信而真誠的笑。她的氣質介于明星與素人之間，有著明星的閃耀，也有鄰家女孩的親昵，如此特殊，如此溫婉。整首歌沒有高音，恰似三月解凍后潺潺流動的溪水，娓娓訴說著春天的歡欣與美麗。張德蘭甜美的歌喉，嬌俏的外形，清新又不失活潑的臺風，讓人傾倒。
記得一次廣播又在回放那首歌，其時天上下著大雪，我顧不上吃飯，跑下樓去，在雪中來回走著，隨著廣播哼唱著：“我們在回憶，說著那冬天。在冬天的山頂，說著那春天?！碧鞖夂疀?，然而我頭上戴著母親織的厚毛帽，手上是暖暖的手套。我走在冷冽中，也走在溫暖里。這個場景，在我后來的追憶中反復回放。我想，人在任何一種處境中，都有超越現實泥淖的精神渴求。而且，越是在冰冷的冬天，越是呼喚和想象著絢爛的春天。
如今，多年過去了，我依然喜歡在雪中散步。雪中的師大校園玉樹瓊花，純凈又朦朧，美成了童話世界。孩子們在操場嬉戲，笑聲不絕。學子們忙著堆雪人，樂此不疲。每次下雪，都會成為南方孩子的狂歡。朋友圈不斷被各種雪照刷屏。有小朋友堆了一對緊緊依偎的雪人，然后發了一條朋友圈：“就連雪人都是成雙入對的?！彼岢恼Z氣，令人莞爾。今年冬天，我追隨網友們的潮流，給自己買了軟軟糯糯的堆堆帽。散步時戴著卡其色的帽子，慢慢走著。有一些瞬間，眼前的景象會和多年前雪中唱歌的情景疊加在一起，有著強烈的蒙太奇感。
有時，這樣的行走，會變成一次長長的心路跋涉。老子云：“萬物并作，吾以觀復?！备螞r觀看世界不止一種角度，內觀自己亦如此。那些經歷過的人性的丑陋、現實中的不平，已漸行漸遠?；蛟S，每個人的人生都這樣，疼痛、甜美、得到、失去，跌宕起伏。修煉自我，往復無極。我已不再害怕人生的任何變故。那些面對痛苦時的孤勇，都成為我們自我塑造的熔爐，讓我們脫胎換骨、不斷蛻變。有時，想起冰心所說：“走在生命路的兩旁，隨時播種，隨時開花……有淚可落，也絕不是悲涼?！鳖H感契合。自從兩年前重新寫作以來，我聽到朋友們最多的反饋是：“你的文字治愈著我?！睂嶋H上，我也通過寫作進行著自我尋找與表達。借由文字，我探索著自己與世界、與他人的關系。我知道，我心里一直都住著當年的那個小女孩，從未忘記。
實際上，萬物都有話要說。昨天下午，在校園里散步，看見一棵紫薇樹，和冬日里的多數樹木一樣，上部的樹葉早已凋零，然而在樹干的中部，橫逸斜出一桿纖細枝條，坦然向上伸展著，且點綴著片片豐碩綠葉——在冬天的寒氣里，波瀾不驚，恬然自適。大自然在枯索中蘊蓄著能量，春信在悄悄地萌動著。仔細看，無數小小的苞蕾，像極了開心果：外皮是輕薄的棕褐色，微微張開，露出里面的綠瓤，安臥在枝條上，似乎只等春風浩蕩，便綻出綠芽?！巴砣蘸f一片愁，柳塘新綠卻溫柔”，雖然柳樹新綠的初春尚未來到，然而大自然生機已現。一棵樹也有著動人的歌喉，生命的力量讓人折服。
今年冬天，注定會載入史冊。我們一起抗疫三年，解封之后仍需共渡難關。那天看到萬萬發了一條朋友圈：“如果多數人都必須感染一次，真希望把剩下的幸運名額，留給所有的孩子、老人、孕婦?！焙軇尤?。她的胸膛里，始終跳動著一顆善良純凈的心。她是朋友欣欣的同事，我和她交集并不多，只有去美容院找欣欣時才能遇見。然而，她有著驚人的洞察力，僅僅通過我的語調就能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，在我心情低落時悄悄買花給我。每次我去，她都會騰出時間來陪我說說話，親熱地捶捶我的腿，或者默默地拿來一個熱乎乎的艾草包，墊在我的腦后。不管生活的洪流如何裹挾，她始終守護著人性中的優美良知，謝謝她帶給我的感動和冬日里的溫暖。
所有這些，構成了冬天盛大豐饒的層次，這也是我最喜歡的冬天的腔調。（梁穎）
